《基督徒是否可以逃离致死的瘟疫》之疫情时期基督徒的责任与权利 | 马丁·路德

疫情时期基督徒的责任与权利

文 | 马丁•路德 (报童 译)

致尊敬的布雷斯劳牧师约翰·赫斯博士,以及与他一同为耶稣基督的福音作仆人的同工们:

愿恩惠与平安,从我们的天父上帝和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归与你们。你寄给我在维滕堡的信,前几天已经收到了。你想知道基督徒逃离致命的瘟疫是否是合宜的。我本该在很久之前就回复你的,但上帝在这段时间狠狠地鞭打管教我,以至于我无法过多地阅读和写作 [1]。此外,我顿时想到,仁慈的天父上帝,已经在基督里赐予你丰富的智慧和真理,使你自己完全有资格在没有我们帮助的情况下,在祂的灵和恩典里来决定这个问题乃至更重大的危机。

但现在你不断写信给我,可以说,你谦卑地请求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以便我们能像圣保罗反复教导的那样,始终彼此相合,同心合意(林前1:10;林后13:11;腓2:2)。因此,我们在这里就上帝允许的理解和领受,来和你分享我们的看法。我们谦恭地接受你和所有虔诚基督徒的判断,并让他们一如既往地跟随自己的决定和结论。由于在此处和许多其他地方都遍布着死亡的谣言,我们准许把我们的这些教训印刷出来,因为如此做可能会让更多的人受益。

首先,有些人坚定地认为一个人不需要也不应该逃离致命的瘟疫。因为死亡是上帝为我们的罪所量定的刑罚,所以我们要顺服上帝,存着真实坚定的信心,耐心等候上帝的刑罚。他们认为逃跑是完全错误的,是对上帝缺乏信心的表现。另一些人则认为,一个人逃离是得当的,特别是在他没有担任公职的情况下。

我无法指责前者那非凡的决定。他们高举的正当理由,就是对上帝坚固的信心;他们也值得称赞,因为他们渴望每一个基督徒都持有如此坚固的信心。在大多数圣徒已然且仍然处于恐慌之中时,等待死亡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吃奶般 的信仰。在大多数圣徒已然且仍然处于恐慌之中时,等待死亡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吃奶般[2]的信仰。对这些热心的人来说,死亡只是区区小事,谁不为他们啧啧称赞呢? 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上帝的刑罚,非去试探上帝,我们稍后会听到。

一般来说,基督徒的情况是刚强的人少,软弱的人多,所以一个人不能简单地把同样的负担加在每个人身上。一个有着坚固信心的人若喝了什么毒物,也必不受害(可16:18),而一个信心软弱的人会因此丧命。彼得能在水面上行走,是因为他的信心刚强。当他开始怀疑以至信心软弱,他便下沉,甚至几乎淹死[3] 。当一个强壮的人与一个虚弱的人一起旅行时,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要以与他的能力相称的速度行进,以免给他虚弱的同伴造成致命的伤害。基督不希望祂软弱的羊群被抛弃,就像圣保罗在罗马书15章1节和哥林多前书12章22节所教导的那样。简而言之,逃离死亡可能以两种方式发生。第一种,它可能发生在不顺服上帝的话语和命令的情况下。例如,有人为了上帝之道而被捆绑,但为了免死,就否认弃绝上帝之道。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基督明确的吩咐和命令,不要逃跑,而是要受死的苦,就像他所说的,“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以及“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认他”(太10:28,33)。

那些委身属灵事工的人们,比如传道人和牧师,必须在死亡的危险面前保持坚定 [4]。我们有来自基督清晰的命令,“好牧人为羊舍命,然而雇工看见狼来,就撇下羊逃走”(约10:11-12)。因为当人们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属灵的事工,即用圣道和圣礼来坚固和安慰他们的良心,从而藉着信心上胜过死亡。然而,当一个地方有足够的牧者,便可同意鼓励其他神职人员离开,以避免不必要的危险,我不认为这样的行为是有罪的,因为属灵的服侍已经有了足够的预备,并且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已做好了准备并心甘情愿留下来。我们读到圣亚他那修[5]逃离他的教会,以至他的性命可能因此幸免遇难,是因为有许多其他的同工在那里接管他的职分。同样的,当年大马士革的弟兄们用筐子把保罗从城墙上缒下去,使他得以逃脱(徒9:25)。在使徒行传19章30节,保罗也让自己免于去戏园冒险,因为他并非必须如此。

相应地,所有公职人员,如市长、法官等,都有义务留下来。这也是上帝的话语所设立的世俗的权柄和命令,从而使城镇和乡村得以被管理、保护和维持,正如圣保罗在罗马书13章4节所教导的,“世俗的权柄是上帝的用人,是与你有益的”。置一个被呼召去治理的社群于不顾,使其处于无政府状态,并暴露在各种各样的危险之中,比如火灾、谋杀、骚乱,以及任何可以想象到的灾难,乃是一种滔天大罪。这是魔鬼想要在毫无律法和秩序的地方挑起的那种灾难。圣保罗如此说,“人若不看顾亲属,就是背了真道,比不信的人还不好”(提前5:8)。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在极度软弱的情况下逃离,但预备了有能力的接替者,以确保整个社群得到良好的治理和保护,正如我们之前所指出的,如果他们持续并仔细地监督接替者,那么所有的一切是情有可原的。

适用于这两种职分(教会和政府)的教训,也应该适用于那些彼此之间有服侍或责任关系的人。除非主人或女主知情且同意,仆人不应离开主人,女仆也不应离开女主。同样的,主人不应该抛弃他的仆人,女士也不应该抛弃她的女仆,除非在某处为他们预备了应有的照顾。在所有这些事情上,仆人和女仆都应该顺服,出于同样的缘故,主人和夫人也应该看顾他们的仆人,这乃是上帝所赐的命令[6]。同样地,作父亲和母亲的也被上帝的律法约束着去服侍和帮助他们的孩子,孩子也如此被约束着去服侍和帮助他们的父母。同样的,受薪的公仆,例如城市的医生、文书和巡警,或任何的头衔,除非他们能预备雇主所能接受的合格的代替者,否则他们都不应该擅离职守。

若出现孤儿的情况,其法律监护人或亲密的朋友们则有义务与他们待在一起,或尽最大努力为他们身处病患的朋友们安排其他的护理。是的,任何人都不敢于离开他的邻舍,除非有其他人代替他们照顾身旁的病患。在如此的状况下,我们必须尊重基督的话语,“我病了,你们不来看顾我…”(太25:41-46)。基于以上的论述,我们就是这样彼此紧紧相连的,以至于无人能够离弃身处患难的同伴,而且负有义务帮助他人,犹如自己想要得到帮助一般[7]。

在那些没有出现紧急状况的,有充足人手护理和照顾病患的情况下,以及在那些信心软弱的人们,无论是自愿的还是受命的,预作安排后以至于无须额外的帮手,或者在病患不想要他们并拒绝他们服侍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们有同等选择的权利,无论逃离还是留下。如果有人抱有足够勇敢和刚强的信心,那就让他以上帝之名留下吧,这当然不是罪过。如果有人是软弱胆怯的,就让他以上帝之名逃离吧,只要他没有置自己对邻舍的责任于不顾,并且已为他人的护理提供了充足的预备。逃离死亡和拯救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帝所植入的一种本性的倾向,除非是与上帝和邻舍的益处相背,否则无须禁止,正如圣保罗在以弗所书5章29节所说,“从来没有人恨恶自己的身子,总是保养顾惜”。圣经甚至吩咐各人应该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和生命,而非忽视它们,正如圣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2章21-26节所言,上帝如此吩咐身体的各个肢体,叫它们彼此服侍,彼此相顾。

我们通过汗流浃背来获取我们的日用的衣食及生活所需要的一切,并尽可能避免毁坏和灾难,只要我们如此行时,不减损我们对邻舍的爱和责任,那么就非但不被禁止,而且乃是命令。因此,还有什么比能做到不伤害我们的邻居而保全生命并且避免死亡更切合时宜的呢?因为生命不仅仅是衣食,正如基督在马太福音6章25节所教导的。然而,若有人在信心上刚强,情愿赤身露体,受饥饿缺乏之苦,且不试探上帝,也不逃避,尽管他可以逃避,那么就请他继续谨守,只是不可责备那不愿或不能如此去行的人。

圣经中的例子充分证明,逃避死亡本身并没有错。亚伯拉罕是一位伟大的圣徒,但他仍然惧怕死亡,并且以假装他的妻子撒拉是他的妹妹来逃避死亡[8]。因为他这样做并没有疏忽或损害邻舍的益处,所以这对他来说不算犯罪。他的儿子以撒也是如此[9]。雅各也从他哥哥以扫手中逃走了,免于一死[10]。同样的,大卫躲避扫罗,也躲避押沙龙[11]。先知乌利亚为了逃避约雅敬王,逃往了埃及[12]。那勇敢的先知以利亚,如列王纪上19章3节所记载,曾藉着自己十足的信心,除灭了巴力所有的先知,但是之后当王后耶洗别威胁他时,他就惧怕逃到旷野去了。在此之前,当埃及法老在埃及全地搜捕摩西时,他就逃到米甸地居住了[13]。其他很多圣徒也都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都在可能的情况下逃离了死亡,挽救了自己的生命,然而在首先履行对邻舍的义务之后,并没有让邻舍丧失任何的东西。

是的,你或许会说,这些例子不是指死于瘟疫,而是指死于迫害。那么我的回答是:死亡就是死亡,无关是何种方式发生。根据圣经的记载,上帝所降的四灾是:刀剑、饥荒、恶兽和瘟疫[14]。倘若人们被允许良心平安地躲避其中的一种灾祸,为什么不包括所有这四种灾祸呢?我们上述的例子说明了先贤们是如何从刀剑中逃脱的,很明显当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为了躲避饥荒而来到埃及时,他们逃离了另一场天灾,即饥饿与死亡,正如创世记40-47章中所述。同理,为什么一个人不应该逃离恶兽呢?我听到人们说,“如果战争或土耳其人来了,一个人不应该逃离他的村庄或城镇,而是留下来等待上帝刑罚的刀剑。”此话不假,信心坚固的,就当等候他的死吧,然而软弱逃离的,却不应该被定罪。

若是以此类推,房子着火的时候,谁也不应该逃离或跑到外面去帮忙,因为火灾本身也是上帝的刑罚。若是如此,任何掉进深水中人都不敢游泳救自己,而是必须屈服于水流,当作上帝的刑罚。很好,如果可以你就这样做吧,但不要试探上帝,并且让他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同样地,如果有人摔断了腿,受伤了或被咬了,他不应该寻求医护救助,而应该说:“这是上帝的刑罚。我会忍受它,直到自行痊愈。”如此说来,寒冬之时也成了上帝的刑罚,并且会导致死亡。那么,为何要跑进屋里或烤火取暖呢?不如刚强壮胆,待在外面直到天气变暖吧。若是如此,我们就不再需要药剂师、药物或医生,因为所有的疾病都是来自上帝的刑罚。那么,饥饿和口渴也是巨大的刑罚和折磨。那么,为何你仍要吃喝,而非自动接受刑罚直到饥渴自动停止呢?最终,这样的谈话将导致我们简化主祷文并且不再祷告“救我们脱离凶恶,阿们”,因为我们将不得不停止祷告从地狱中被拯救出来,也停止寻求逃离地狱。这也是上帝的刑罚,就像所有的邪恶一样。这一切将在哪里结束呢?

如上所述,我们得出一个教训:我们必须以祷告来面对各种形式的邪恶,并尽我们所能来防患于未然,免得与上帝相悖,正如前面所解释的那样。倘若是上帝的旨意,让某种邪恶降临并毁灭我们,那么任何的防范措施都是枉然。每个人都必须牢记这一点:首先,如果他觉得自己必须留在死亡肆虐之地,从而得以服侍自己的邻舍,那么就让他把自己交托给上帝,并如此说:“主啊,我在你手中。你把我留在这里,那么愿你的旨意成全。我不过是你卑微的受造之物。你可以使我丧命,也可以在这场瘟疫中保守我,犹如之前保守我历经水火之灾、干旱之地乃至其他危险一样。”然而,若是一个人得以自由并且逃离险境,那么也让他将自己交托给上帝,并如此说:“主上帝啊,我是软弱胆怯之人。因此,我正在逃离邪恶,并尽我所能保护自己不受侵害。虽是如此,但身处险境我仍在你手中,就像在任何可能临到我的危险中一样。愿你的旨意成全。仅仅自我逃亡本身是难以成功的,因为灾难和伤害无处不在。更何况魔鬼从不睡觉。牠从起初就是杀人的(约8:44),并且到处企图制造杀害和不幸。”[15]

注释:

[1] 自1527年7月6日起,路德身患了严重的脑贫血,并反复遭受这种病痛的折磨。随之而来的深深的沮丧可能是这本小册子第一部分语气温和的原因之一。

[2] 参林前3:2,“我是用奶喂你们,没有用饭喂你们。那时你们不能吃,就是如今还是不能。”

[3] 参太14:30,“只因见风甚大,就害怕,将要沉下去,便喊着说:主啊,救我!”

[4] 选侯约翰写信给路德,力劝他和其他的大学教授基于疫情,离开当地去耶拿(Jena)。然而,路德、布根哈根和两个牧师留在了维滕堡。

[5] 参米涅(Migne)编辑的《拉丁教父集》(Patrologia Latina),30卷 1017。亚他那修(296-373),在世时,是埃及亚历山大城的主教。在公元325年的尼西亚会议中,攻击亚流主义(Arianism),最后确立了耶稣和天父上帝是同一本质和平等的思想,为正统基督教教义三位一体的发展奠下历史性基础。他也是第一个列出今天《圣经·新约》正典书目的人。其实,亚他那修曾数次受教会谴责,而遭流放。不过因博得同情而获复职。在亚他那修临终前,因不满君士坦丁大帝的所为,指责其所为是反基督,而遭到贬黜和流放。在公元363年,放逐令被取消,再次复职。在他死后,他的神学主张在第一次君士坦丁堡公会议得到全面认同。——译者注

[6] 参弗6:5-9,“你们作仆人的,要惧怕战兢,用诚实的心听从你们肉身的主人,好像听从基督一般。不要只在眼前事奉,像是讨人喜欢的,要像基督的仆人,从心里遵行上帝的旨意。甘心事奉,好像服事主,不像服事人。因为晓得各人所行的善事,不论是为奴的,是自主的,都必按所行的得主的赏赐。你们作主人的,待仆人也是一理,不要威吓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和你们同有一位主在天上;他并不偏待人。”

[7] 参太7:12,“所以,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因为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

[8] 参创12:12-13,“埃及人看见你必说:这是他的妻子,他们就要杀我,却叫你存活。求你说,你是我的妹子,使我因你得平安,我的命也因你存活。”

[9] 参创26:7,“那地方的人问到他的妻子,他便说:那是我的妹子。原来他怕说:是我的妻子;他心里想:恐怕这地方的人为利百加的缘故杀我,因为他容貌俊美。”

[10] 参创27:43-45,“现在,我儿,你要听我的话:起来,逃往哈兰、我哥哥拉班那里去,同他住些日子,直等你哥哥的怒气消了。你哥哥向你消了怒气,忘了你向他所做的事,我便打发人去把你从那里带回来。为什么一日丧你们二人呢?”

[11] 参撒上19:10-12,“扫罗用枪想要刺透大卫,钉在墙上;他却躲开,扫罗的枪刺入墙内。当夜大卫逃走,躲避了。扫罗打发人到大卫的房屋那里窥探他,要等到天亮杀他。大卫的妻米甲对他说:你今夜若不逃命,明日你要被杀。于是米甲将大卫从窗户里缒下去;大卫就逃走,躲避了。”;撒下15:14,“大卫就对耶路撒冷跟随他的臣仆说:我们要起来逃走,不然都不能躲避押沙龙了;要速速地去,恐怕他忽然来到,加害于我们,用刀杀尽合城的人。”

[12] 参耶26:21,“约雅敬王和他众勇士、众首领听见了乌利亚的话,王就想要把他治死。乌利亚听见就惧怕,逃往埃及去了。”

[13] 参出2:15,“法老听见这事,就想杀摩西,但摩西躲避法老,逃往米甸地居住。”

[14] 参结14:21,“主耶和华如此说:我将这四样大灾─就是刀剑,饥荒,恶兽,瘟疫降在耶路撒冷,将人与牲畜从其中剪除,岂不更重吗?”

[15] 在此处路德中断了他的写作。正如他在9月15日或21日的一次讲道中提到的那样,他不迟于9月初重新开始写作。小册子的第二部分反映了鼠疫在维滕堡肆虐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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